谁杀死了大明,一次对明亡于士绅的清算

“明亡于士绅”,这个说法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已久。

谁杀死了大明,一次对明亡于士绅的清算

听起来确凿,像一句揭开了历史黑幕的判词,可历史最怕的,恰恰是这种过于简洁的结论。

士绅当然不是无辜的。

但若细看这场大戏,就会发现在“士绅”这个替罪羊的背后,站着一个更深沉的悲剧。一个王朝,从制度到人心,从皇帝到胥吏,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这艘船沉没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放下自己手里那点东西。

一、张岱的世界,大明的倒影。

读《陶庵梦忆》,会看见一个过瘾的、声色犬马的世界。

张岱的文字有魔力,把明末的繁华写得仿佛能穿透纸张,让你听见戏台上的锣鼓声,闻到脂粉与酒气。

但若细读,会发现这繁华的背后,是一具正在腐烂的躯体。

张岱在兖州看部队演武,前面是装模作样的变阵,后面是参将随身携带的“劲舞团”,漂亮娈童唱着淫词艳曲。

代天巡狩的大官,手下养着这样的班子,这种军队打仗什么样,不用多想。

他族中长辈在演武场搭了个三天三夜的戏台,从安徽请来戏班,纸扎就花了上万钱,动静大到地方官半夜惊醒,以为是海盗来了。

张岱族中有人在河南做知县,回乡时装了几大车青铜器,两淮巡抚李三才为了一张铁梨木茶几,能带着兵追抢。

惠山泉水到不了杭州,张岱的爷爷偏要让人挑过江来泡茶,而且成了风潮,缙绅先生们纷纷“打卡”,“我家逼近卫前,而不知打水喫,切记之。”

崇祯十一年,清军入关,卢象升兵败殉国,国难当头,张岱和族人勋贵们带着秦淮八艳里的顾眉生、董小宛,还有上百名铳箭手,浩浩荡荡出城打猎。打完猎,感慨:“还是得我们这种豪族才能这么爽,寒酸人是体会不到的。”

《三国演义》里曹操听到张飞的本事,赶紧记下来,明末的缙绅们记下的,是怎么攀比,怎么享受。

张岱,文笔太好,好到让你有一瞬间觉得那日子真让人羡慕。

可抽身出来,这些当兵的、当官的、做学问的,全是这副德性。

大明能不亡吗?

二、士绅不是问题,士绅化才是。

“明亡于士绅”这个说法,错在哪?

错在把一整个阶层的“原罪”,拔高成了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。

士绅这个群体,哪个朝代没有?

修桥铺路、建立书院、调解纠纷,是基层社会的稳定器。

明朝后期,这个群体发生了变异。

读书人,不再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,变成了一群依附在制度创口上的利益集团。

功名(秀才、举人、进士)意味着赋税优免。

于是,大量土地通过“投献”、“诡寄”挂靠在士绅名下,国家应征的税收到国库,只剩了账面上的数字。

朝廷没钱了,就在现有税基上加派,加派的负担又压在那些不能免税的小民身上,逼着更多自耕农不得不把土地投献给士绅求庇护。

循环往复,国家财税基础被掏空,地方社会被“赢者通吃”。

不只是士绅,明代宗室、藩王同样占有海量土地,享受巨额赋税优免,和士绅一同侵蚀国家税基,权责失衡,是整个统治集团共同的问题。

张居正改革想做的,就是重建一套能“数目的管理”的财政系统。清丈土地,一条鞭法,也是在想办法把从特权阶层手里漏掉的财富收回来。

张居正死后,人亡政息,回不去了。

所以,准确说法不是“明亡于士绅”,而是明亡于“士绅化”,一个国家的核心群体都把规避义务、攫取特权当作最优策略,这国家已经死了,只是殡仪馆还没到。

三、传统集权体制的底色。

更根本的问题在制度结构。

传统王朝集权体制的核心逻辑是什么?

权尽归于其上,责尽归于其下,权力都收归皇帝,黑锅都甩给臣民。

黄宗羲在《原君》有描述,做皇帝的“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”,天下是他私人的产业,百官也不过是他雇佣的管家。

天下那么大,皇帝一个人管不过来,必须靠官僚和士绅作为中介。中央需要地方输送税赋,需要士绅维持秩序,士绅也乐于从中间捞取好处。

双方形成一种“共谋—博弈”的动态关系。

明末,天灾、流寇、辽东的军事压力,让朝廷对资源的需求急剧膨胀。

越是要钱,特权阶层越要逃;越是强压,漏洞越多。

崇祯急了,杀大臣、换首辅,可光杀没用,他没能重建一套汲取资源的机制,也没能建立一个能向全天下征税的制度。

他什么权力都有,除了从自家那些优免赋税的亲藩和士绅口袋里掏出钱来的权力。

所以,那些说“明亡于士绅”的人,其实是在替皇帝开脱。

四、钱去哪儿了?

很多人说明亡于天灾、亡于流寇、亡于清军入关。这话表面看有道理,但问题在于:同样一场危机,一个健康的政权能扛过去,而一个“失血过多”的政权,哪怕只被划个口子也会死。

明朝缺钱缺到国库连军饷都发不出,可另一边,乡绅富户的地窖里堆满了银子。

万历中期,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银流入中国,沉淀在了达官贵人家的地窖和首饰箱里,一文钱都没再进入流通。

一方面,民间白银严重不足,农民卖粮只能贱卖,因为“钱荒”;另一方面,朝廷穷到崇祯小心翼翼攒了好久的银子,拿出来犒赏士兵,被哗变的军队抢了。

钱去哪儿了?

在官绅的窖藏里。

明末需要的,不仅是赈灾,更是打一场硬仗,跟起义军打,跟清军打。

打仗要兵,要兵要饷,没有饷,兵就哗变,哗变的兵就成为流寇,流寇又变成新的军事压力。

这个死循环里,每一步都扣着一环,每一环都卡在“钱”上。

这能全怪士绅吗?

不。

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军事失败,根子还是财政崩溃,财政崩溃,根子是财政制度没有从“朱家天下”的局限性里走出来。

五、士绅的两种困境

有人说过一句话,以为颇有意思:“明不是亡于士绅,清才是亡于士绅。”

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?

明代的士绅保留了相当程度的“道统”自觉,东林党敢于批评朝政,地方士绅敢于跟官府纠缠。即便他们自私,至少还相信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还觉得自己得为道德、为社会操心点什么。

清代呢?

文字狱、禁结社、高压管控。

皇帝把士绅钉死在了“利益共生”的笼子里,士绅靠皇权获得免税和包税权,皇权靠士绅统治村庄。

朝廷该有的道义、监督、民众缓冲,全部缺席。底层百姓被反复盘剥,太平天国一起,士绅与清廷的联盟瞬间瓦解。

所以你看,明代士绅的堕落是“行为”层面的,他们享受,他们逃税,但他们没有想颠覆这个体系。

清代士绅的堕落是“结构”层面的,他们已经被驯化成系统的一部分,系统生死存亡,他们不会为系统殉葬,只会趁机分家。

六、士绅就在你心里。

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里写“士绅”,说这个词特别有意思,它不是一种严格的、法律意义上的身份,而是一种状态。

这种状态是什么?

是你明明有能力、有责任为社会做点什么,你也知道该做,做的事也不会真让你损失什么,你就是不做。你宁愿想尽办法逃避本可以承担的义务,沾沾自喜于自己“赚到了”。

这不就是许多人的写照吗?

一个教师,课堂上该讲的留到补习班讲,一个医生,手术台上该做好的,等红包到位再“认真”做。银行给房产商放贷,房产商抬高地价,老百姓背上三十年房贷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坑了,却又都在这条链子上再加一份力。
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想尽办法多吃多占,每个人都觉得“别人都这样,我为什么不能”。

等到天塌下来了,再叹息一声:“这世道怎么了?”

大明,但凡有身份的,人人都是士绅。

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人性逻辑总有相似之处。

回望前朝,只为观照当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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